享受怀念

      祖母去世已有20年了。每当我忆起祖母的往事，至今记忆犹新。

　　祖母一生饱尝了苦难。她生在农家，长在农家，19岁成婚嫁给农

　　家。婚后第2年，祖父被抓去当壮丁，因不堪其苦，泅河夜走，不幸

　　溺水背亲。那年祖母才20岁，她怀抱着我不满周岁的父亲无奈地过上

　　了“孤儿寡母”的生活。祖母终生恪守妇道节孝不再婚嫁，拉扯我的

　　父亲挨着苦难的日子。祖母在世时，住四间破旧的土瓦房，穿摞补丁

　　的粗布衣，上顿吃的苞米面，下顿煮的红薯块，有时吃上一顿掺麦面

　　的剁剁汤面就算是不敢奢求的美味佳肴了。有年春节，在西安工作的

　　堂姑捎回一瓶不曾见过的桔子罐头，祖母给每人吃了一瓣，她自己只

　　抿了一口汁子水，像藏宝贝一样便把罐头锁进小板箱子。祖母拿这稀

　　罕东西常哄我们姐弟听话，却从不打开箱子，待后来取出罐头时，瓶

　　里长满了白生生的毛须，每每提起这事祖母就悔惜不已。我小时家院

　　中间有棵香梨树，春天盛开着如雪的小白花，秋天挂满了沁香的大黄

　　梨。有一次，我和弟弟趁大人不在家，忍不住偷吃了几个香梨，祖母

　　知道后，嫌我们不懂事，流着泪打了我们一顿，我们也流着泪委屈极

　　了。长大后懂事了，不是祖母舍不得让吃，而是靠卖了香梨挣点钱，

　　买回一家人食用的盐醋。

　　祖母一生未曾停止劳动。那时生产队是大集体，靠挣工分养家糊

　　口。由于家里娃多劳力少，祖母从不耽误工，每次上工铃响过，她总

　　是第一个到地出工。祖母是远近出了名的能行人，样样活不挡手脚。

　　她炼过钢铁，修过铁路，筑过水库。田间里，她能犁耧耙种，场子上，

　　她会碾打晒收，回到家里不是做饭洗衣，就是穿针引线，从不歇息。

　　遇有阴雨天，祖母坐上织布机，头顶块白手帕，腰系条宽带子，双脚

　　有节奏地上下踏着板档，一手左右不停地穿着梭子，一手前后不断地

　　推拉着蓖舌，一天下来能织出三丈多布。我们姐弟五个自小跟祖母睡

　　在一起，记得天天晚上，祖母点亮小油灯，盘坐在土炕角，右手摇着

　　磨得油光的纺车轴把，左手捻着细长的白线，嘴里哼着悠长低回的曲

　　调，纺车的嗡嗡声合着祖母吟的小调，成了催眠曲伴着我们夜夜进入

　　梦乡。我常常是一觉醒来，祖母仍在纺线，昏暗的灯光里，摇曳着她

　　孤单的身影……。

　　祖母一生向来坚强乐观。祖母生活的年代，生活充满了艰辛，但

　　不管遇到什么难处，她从不怨天尤人。后来，常见她脸上冒出豆大的

　　汗珠，弯曲着腰身，用手顶捂着腹部，家里人问她要不要看医生，她

　　总是摇摇头笑着说，不要紧，停会儿就好了，说完又去做活。直到有

　　一天，祖母昏倒地上，父亲一路小跑地拉着架子车到县医院，诊断结

　　果是胃里得了不好的病。父亲哭求医生想想办法，医生一边埋怨病看

　　迟了，一边不解地问父亲，这老人平日里怎能受得住疼痛？医生悄声

　　对父亲说，老人日子不长了，回家想吃啥就多吃啥吧。县城看病回来，

　　家里人心事沉重，可祖母轻松地说她一辈子都不吃药打针，这小毛病

　　过几天就没了，她仍像往常一样坚强而乐观地生活着。放暑假的一天，

　　祖母带我们到黄河边的老舅家走亲戚。祖母当时病已很重，身子非常

　　虚弱，但她一路有说有笑，走起路来腿脚依然利索。祖母牵着我和弟

　　妹的手，沿着黄河岸边弯曲的小路，给我们说黄河故事，给我们唱黄

　　河小调：黄河长长有尽头，黄河弯弯向东流……。

　　1981年的秋天，土地开始下放到户，农家的日子刚要好过了，祖

　　母却匆匆地离开我们走了。祖母临终时，小屋内外都是啜泣的乡邻和

　　亲朋，惟独我这个祖母最疼爱的长孙因在外地求学不在她老人家身边。

　　听父母说，祖母弥留之际闭不上眼睛，老是念叨我，想见我，但她老

　　人家留下最后一句话却是：不要给娃拍电报，不要打搅娃读书……出

　　殡那天，天垂云哀，秋雨绵绵，送葬的人们挤满了大路小巷，雨声、

　　哭声连成一片，雨水、泪水流作一团……祖母走了！她虽然默默无闻

　　地走完了普通而短暂的一生，但却给我留下了永不褪色的回忆。每当

　　怀念祖母的时候，我分明觉得是在享受一种珍贵的精神食粮，受到真

　　切的感召和莫大的鞭策，于是我更有了前行的信心和力量。

　　（程印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