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摘自《大商人》
内容简介:书中用6个清末民初最为著名的实业家的事迹,来追寻近代中国本土企业家的商业传统,其中包括了张謇、荣氏兄弟、范旭东、穆藕初、刘鸿生、卢作孚。作者对每个人物的描写史料翔实、内容细致,不但有对各企业家生平的记录,更是对中国近代企业的一次系统梳理,通过人物的命运来展现中国近代商业发展、商业智慧、商业教训。[连载内容]
卢思,字作孚,原名魁先,重庆合川人,小学毕业,先后做过教师、报纸记者、主编、四川泸州永宁公署教育科长、成都通俗教育馆长,1925年筹办民生公司,1926年开航,从一条船起步,用了不到10年时间,成为中国最大的民营轮船公司。在抗日战争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巨大作用,特别是宜昌大撤退中的表现已名垂史册。他主持北碚建设,创办包括中国西部科学院等一系列事业,在全国具有很大影响,生前受到各界敬重。毛泽东说过一句话,交通运输业不能忘记卢作孚。著作汇编有《卢作孚文集》。
1938年9月,入川门户宜昌。
离长江上游枯水期只剩40天,沿江至少堆积了9万吨以上的物资,装箱的只有极少数,绝大多数无遮无盖、赤裸裸地杂乱堆放在江边的荒地上,互相挤压,日晒雨淋,有些都已生锈。其中有汽油、炸弹、炸药等军用物资,据说还有故宫文物。毫不夸张地说,这里几乎集中了中国兵器工业、航空工业、各类机器工业和轻工业的生命,是国家仅存的一点儿元气。滞留宜昌、等待入川的人员和难民至少在3万人以上,2007年4月,我到过一条还没拆迁的宜昌老街,窄窄的,依稀可以想见抗战初期大量难民云集时的拥堵。面对大撤退的人流,宜昌不堪重负,何况空中还有日机轰炸。政要及各界名人为公为私的函电不断飞向卢作孚,希望他能帮助安排入川。民生宜昌分公司经理李肇基说,每天找来帮助解决入川船票的多达三五百起,从早到晚穷以应付,他常常忘记吃饭,连厕所都无法上。
“种种方音如鼎沸,俱言上水苦无船”,叶圣陶曾在宜昌等船7天,这两句诗就是当时的写实。老舍也在自传中说,在宜昌一等一星期,好不容易在民生做事多年的朋友帮助下,买到甲板上的铺位,“仿佛全宜昌的人都上了船似的,不要说甲板上,连烟囱上面还有几十个难童呢。开饭,昼夜的开饭。茶役端着饭穿梭似的走……”三峡的风景根本看不到,只看到头发。
当卢作孚飞到宜昌时,看到各轮船公司从大门口到每个办公室,都挤满了交涉的人,许多是军政各方面的重要人物,所有办运输的人员都在全力应付,根本没时间办运输。管航运的机关责骂轮船公司,争运器材的相互责骂。眼见长江枯水期将临,航运却陷入了停顿。面对这团乱麻,这个小个子、穿麻布服的四川人出乎意料的镇定,他坚决而有礼貌地让所有人回去,然后到江边查看物资和轮船的实际情况,再召集各轮船公司负责人和轮船的驾引人员、宜昌港内的技术人员,彻夜开会,商讨紧急运输方案。
当时,民生公司可用的轮船22艘,另有两艘挂法国旗的中国船。按它们全部运输能力,要将9万吨物资在40天内全部运往重庆,几乎没有可能,民生公司平时的运输能力40天大约只有1.4万吨。就是在这次通宵会议上,他们参考1937年枯水期分段航行的经验,决定采取分三段运输的办法,按照40天时间,设计出一个严密的运输计划,宜昌到三斗坪为第一段,三斗坪到万县为第二段,万县到重庆为第三段。只有重要而不易装卸的笨重设备才直接运往重庆,其他物资或在三斗坪或在万县卸下。对船只航行时间、物资装卸也做出最合理、最紧凑的安排,白天航行,夜间装卸,将运输能力发挥到极限。各单位则清理自己的设备、器材,配套装箱,按轻重缓急,依次分配吨位。24小时后,24艘船开始穿梭往返,决心赶在40天内完成。
长江三峡,急流险滩,只能白天航行,夜间装卸可以充分争取时间,不空耗一天、一个小时,甚至一分钟。搬运装卸工最多时有2 000多人,这样一来:“每晨宜昌总得开出五只、六只、七只轮船,下午总得有几只轮船回来,当着轮船刚要抵达码头的时候,舱口盖子早已揭开,窗门早已拉开,起重机的长臂,早已举起,两岸的器材,早已装在驳船上,拖头已靠近驳船。轮船刚抛了锚,驳船即已被拖到轮船边,开始紧张地装货了。两岸照耀着下货的灯光,船上照耀着装货的灯光,彻底映在江上。岸上每数人或数十人一队,抬着沉重的机器,不断歌唱,拖头往来的汽笛,不断的鸣叫,轮船上起重机的牙齿不断的呼号,配合成了一支极其悲壮的交响曲,写出了中国人动员起来反抗敌人的力量。”这是卢作孚本人在《一桩惨淡经营的事业》中的深情回忆。12年后他在民生公司业务会议上回想起人声、汽笛声、机器运转声交融的这一幕,依然十分激动。
此次宜昌抢运的物资、人员相当于民生公司1936年的总运量。在预定的40天内,他们奇迹般地运完了全部人员,运走了2/3机器物资,又过了20天,当长江水位降到没法组织大规模运输时,沿江剩下的只是一些零零星星的废铁。具有世界影响的教育家晏阳初将这一壮举称为“中国实业上的敦刻尔克”,《大公报》名记者徐盈评价:“中国的‘敦刻尔克’大撤退的紧张程度与英国在敦刻尔克的撤退并没有什么两样,或者我们比他们还要艰苦些。”
卢作孚本人也说:“我们比敦刻尔克还要艰巨得多。”“中国实业上的敦刻尔克”是在他亲自指挥下的一个杰作,在他的指挥中心,收发报机24小时不停地响着,上游各港口、各轮船发来的电讯日夜不断,工作人员日夜坚守岗位,处理各种电文,所有电文都经他亲手审阅、批示。他对全部运输情况、每个环节都了如指掌,知道每一小时运走多少吨物资和哪些船在运,知道每艘轮船在什么位置,知道哪些物资在哪个港口卸载,知道哪些单位的物资正在装船……他喜欢在深夜时分,亲自到码头检查装卸情况,为工人、船员解决遇到的困难。
整个宜昌大撤退,民生公司的船只担负了90%以上的运输量,民生公司为报效国家,收取极为低廉的运费,兵工器材每吨只收30~37元,其他公物40元,民间器材也只收60~80多元一吨,而外国轮船要收300~400元。1939年,民生公司航业部分的损失高达400万元,他对公司职工说:“我们要以事业报效国家,我们要以身尽瘁事业。我们虽然不能到前方去执干戈以卫社稷,拿起武器打敌人,当就本身职责,努力去做一员战士,以增强抗战力量。”据经济部调查,这次抢运进来的兵工厂和民营企业的机器设备,每月仅手榴弹就可以造30万枚,迫击炮弹7万枚,飞机炸弹6 000枚,十字镐20多万把。
1939年2月7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传令嘉奖参与宜昌大撤退的轮船。1940年10月再次嘉奖民生公司。徐盈在1948年出版的《当代中国实业人物志》中说:“没有卢作孚,(就)没有民生公司,没有民生公司,(就)没有它在抗日战争中的种种牺牲和创造。”
宜昌大撤退后,卢作孚明显消瘦了,发亮的眼睛露出了疲惫,但他迅速投入了新的工作中,他说:“这一年我们没有做生意,我们上前线去了,我们在前线冲锋,我们在同敌人拼命。”徐盈在1939年见到卢作孚,体会到他认真和直言的性格:“一个精明强干的人,面对着这么为古老陈旧所腐蚀着的社会,难怪他时常肝火上升。对他的一代都失望了,而新的一代又是这么使他不能完全信任,完全满意。我想他在说话时,他为效率而忘记了一切。”
2007年春天,我从万州乘“飞船”顺江下宜昌,民生宜昌分公司的老房子早已消失,幸存的一排仓库,是砖头建筑的坡顶平房,看上去还比较结实,现在还有单位在使用。在长江岸边,一个叫做九码头的地方,我试图感受那场惊心动魄的“敦刻尔克大撤退”,然而,大江截流之后,江面已失去往日的气势,显得宁静而安详。岸边连一块纪念碑都没有,什么痕迹也找不到。只有对岸形似金字塔的那山依旧,让我想起叶圣陶当年的诗:“对岸山如金字塔”。
宜昌大撤退后,民生公司的船仍在抢运物资,付出了极大牺牲。整个抗战期间,民生船只运送出川的军队共计270.5万人,武器弹药等30多万吨。卢作孚不顾危险,常常亲临现场。1939年以来,民生有9艘轮船被炸沉、6艘被炸坏,包括最大的“民元轮”。此外,政府征用阻塞水道5艘,损失2 028吨;自行凿沉和敌机炸毁等16艘,损失11 460吨;军工运输受损失5艘,损失4 188吨;被日寇劫持5艘,损失2 662吨,这还不含趸船和驳船,仅损失的轮船就有20 338吨,船员共牺牲117人,伤残76人。基督将军冯玉祥称民生公司是“爱国的公司”,1943年7月6日给卢作孚写信称他是“最爱国的,也是最有作为的人”,“贵公司人材之多,事业之大,有功于抗战,均为其他公司所少有,敬佩万分。”
1941年8月22日,“民俗号”从巴东运送伤兵和旅客时遭遇7架敌机的轰炸,船被炸沉,船员死亡70人(其他乘客180人)。民生员工在这次轰炸中的表现,更是惊心动魄、可歌可泣,民生档案中保存了一份《通、俗等轮被炸经过报告》:
加油工人邱宝定在机舱值班工作时,弹片穿破腹部,流血不止,叫他赶快离去,他却回答:“死就死吧,绝不能走!”仍扪腹忍痛工作,毫无畏怯,竟与船舶共沉亡。船将倾倒,机舱人员尚望开车挽救,然而机器已被炸停,可是全体值班人员均未离去,仍照常工作。加油杨培之,看炉水罗绍修等,均随同船舶被炸沉而英勇殉职。水手长龙海云,当船将倾覆沉没时,仍屹立船头,继续工作,努力挽救船舶。船长数次催其逃生,他却慨然回答:“船长不走,我怎能离去!”船又一次被炸时,龙海云腹部中弹牺牲。三引水王炳荣奉船长之命执舵被炸伤,船长改命徐鸿章执舵,叫王速离船逃生,但王仍坚守岗位不肯离去,后随船沉没殉职。大副李晖汉,当船被炸沉时,他急赴驾驶室将航行日记簿、船舶证书及其他重要文件抱于怀中,忽一弹片飞来,削去嘴脸,即倒于血泊中牺牲。报务员陈志昌,当船被炸沉时,已不能再发电报,但仍保护着电报机而不离去,终被炸死殉职。护航组长申志成,茶房头脑唐泽民、袁文彬,当敌机临空投弹扫射时,乘客骚乱,他们却不顾个人安危,冒着枪弹,照样维持秩序,企图保持船身平稳,但敌机不断地轰炸,扫射,弹如雨下,袁、申被炸惨死,唐被炸断其臂,昏倒于血泊中,英勇牺牲。船沉没后,幸存水手辜华山,仍不顾个人安危,急泅水至岸,抢推木划,在惊涛骇浪中救起伤兵和旅客数十人。其余未被炸死的船员均积极抢救浮于江上呼救之客人。
这些高密度的、令人血脉贲张的记载体现的正是“民生精神”,其中包含了敬业、无私和牺牲的精神,包含了职工之间相互信赖和团结的精神,这一切比任何有形的规章、资本都来得可贵。他们不是职业军人,只是一家民营轮船公司的员工,他们在面临死亡时的慷慨从容却一点也不让于浴血战场的将士。卢作孚说:“公司的基础不是在百余万资本上,几桩事业上,几十只轮船上,乃在这种精神上。”“民生精神”是他在1933年正式提出的,他在纪念民生公司10周年时又作过解释:“我所见着的还在这些事业的背后,在撑持这些事业的险阻艰难者,为了事业忘却了自己,为了增加事业的成功,忍受个人的困苦。如果整个公司的人有这一种精神,就可以建设一桩强固的事业;如果整个民族有这一种精神,就可建设一个强固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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